当地时间2026年4月，明凯在北京接受《环球人物》记者采访。（本刊记者 侯欣颖/摄）

明凯

1966年出生，毕业于芬兰赫尔辛基大学政治史专业，2024年起出任芬兰驻华大使至今。

“我们芬兰人很害羞，不太善于交际。当你和一个内向的芬兰人聊天时，他通常会低头看向自己的鞋子。如果换成外向的芬兰人，他或许会低头看向你的鞋子。”讲完这个笑话，芬兰驻华大使明凯望向《环球人物》记者的眼睛，笑容亲切。

采访被安排在4月的一个上午，大使官邸花园春意盎然；主人的幽默和松弛感，也令人如沐春风。明凯穿灰色西装，戴橙红色领带，热情地与记者打招呼，三言两语就打破了拘谨，用他的话说，“不是所有芬兰人都内向寡言，总有一小部分人是例外”。

早在上世纪90年代，明凯就在中国香港工作过3年，着迷于中华传统文化之美，“那是一段宝贵的记忆”。此后，他回到芬兰，进入外交系统，2024年9月再一次来到中国，搬进了这栋位于北京第一使馆区的砖红色双层别墅。这是一栋新古典主义建筑风格的老楼，水磨石地板带着颗粒纹理，圆拱形门窗、中式古董和简约的芬兰家具相互映衬。“自1957年以来，芬兰驻华大使们任职期间就住在这里。我有幸成为第十八位居住于此的大使。”明凯说。

2025年12月，明凯（右一）在北京参加文化交流活动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
30年后重新拾起这段中国缘，明凯感慨万千：“人的一生中，有许多事相互关联。重回故地，继续探索中国，我仿佛回到青春岁月，每一天都充满活力。”他特意向记者展示了绘有马匹图案的中国陶瓷工艺品，“这是一份特别的礼物——我属马，今年又是中国的‘火马年’。希望我在本命年精力充沛、干劲十足。”

大使官邸内绘有马匹图案的中国陶瓷工艺品。（本刊记者 侯欣颖/摄）

“酸爽”解压

芬兰位于欧洲北部，是最早承认并同新中国建交的西方国家之一，也是欧洲地区首个与中国签订政府间贸易协议的国家。

官邸墙上挂着的黑白照片，承载着两国的深厚友谊。“上世纪60年代，周恩来总理曾两次到访芬兰驻华大使官邸，与时任芬兰驻华大使约尔·托伊沃拉共进午餐。这张照片记录了他们在1963年5月见面时谈笑风生的场景。”接着，明凯指指右手边的白色双开门，“门后就是照片中的餐厅”。

老照片不远处，挂着齐白石在上世纪50年代创作的一幅画。“这幅画很生动，我知道它也很贵。”明凯半开玩笑地介绍。就在接受采访的前一天，他还特意去北京画院美术馆看齐白石先生的草虫画作展。“齐白石的作品笔法简洁，但细节丰富，体现出中国艺术的魅力，我喜欢这种风格。”

有趣的是，官邸还设有两间颇具芬兰特色的桑拿小木屋，隔壁就是游泳池。芬兰人习惯先蒸桑拿，再跳进游泳池，然后回到桑拿房，如此反复——这是他们独特又“酸爽”的解压方式。大使官邸里的这座桑拿小木屋也颇有来头——它启用于1994年，时任芬兰总统马尔蒂·阿赫蒂萨里是桑拿房里的首位贵宾。“后来，我们常在这里为朋友与合作伙伴举办‘桑拿聚会’。”明凯说。

大概是因为芬兰人懂生活，芬兰多次被联合国评为“全球最幸福国家”。当然，芬兰人幸福指数高，也因为这个部分领土位于北极圈内的国度，拥有极光、极昼等自然奇观。“很多人由此推测，芬兰大使是‘最幸福的人’。”明凯愉快地接受了这一“标签”，但他觉得，幸福的秘诀在于自身。

平衡工作和生活，是明凯保持积极心态的秘诀。他习惯早起，工作再忙也会抽空读书、打网球。官邸的书架上，摆满了许多翻得很旧的书，其中多数与中国外交史、地缘政治相关，还有芬兰前总统、探险家马达汉100多年前到中国西部考察时的记录。记者还注意到一个细节：在浅绿色调的会客厅，明凯颇有雅趣地将插有粉色鲜花的花瓶摆于身后的茶几上，“这样拍摄效果更佳”。

在明凯看来，幸福的定义非常个人化，并没有具体答案。“芬兰人喜欢亲近大自然，在森林和公园里、湖泊和海洋上度过户外时光，呼吸新鲜空气，心情也跟着明亮起来。”明凯说，“前段时间我去了成都，也见到许多幸福的人，他们不那么忙碌，有亲密的三五知己。我和当地政府官员一致认为，我们有责任让这种幸福状态延续下去。”

最大的电梯工厂

明凯告诉记者，芬兰和中国的合作也与“幸福”有关。

“幸福之都”成都和“幸福之国”芬兰曾联合举办“成都·芬兰周”和“蓉欧产业对话——蓉芬合作对话会”。从绿茵场到设计沙龙，再到产业洽谈会，双方合作从人文交流的“软联通”，延伸到产业共建的“硬合作”。

“成都·芬兰周”活动展品。（受访者供图）

在明凯看来，中国人非常勤奋，很难在中国见到慢节奏城市。与之相应，他的日程表也排得满满当当——驻华一年半，他已实地走访20多家芬兰企业。刚担任驻华大使不久，明凯就前往深圳和广州考察。在深圳，明凯与当地政府官员探讨了数字健康等领域的合作机会。在广州，他努力推动双方在工业数字化、清洁能源等领域的深层次协作。

以广州南沙“多位一体”微能源网项目为例，该项目由中国南方电网广东广州供电局与3家芬兰企业合作建设，是中芬在能源领域首个成功投产的工程。目前，双方已针对第二批合作项目展开专项磋商，重点聚焦更具技术创新潜力的生物能源领域。

据明凯介绍，目前共有250多家芬兰企业在华投资，多数属机械行业。“两周前，我去了芬兰通力集团位于苏州昆山的工业园，得知这座工厂已生产180多万部电梯。我想，这大概是世界上最大的电梯工厂了吧。通力电梯深耕中国市场三十载，在实现自身稳健发展的同时，深度参与中国城市化进程与民生基础设施建设，成为芬中经贸合作的典范。”

讲到这，明凯特意提起中国对芬兰的免签政策。“假如中国高楼的电梯突然出现问题，芬兰工程师能立马赶来中国协助维修，还能当天乘机返回。免签政策使商业服务的开展更加便利。”

“寄出一封来自北极圈的信”

在明凯担任驻华大使期间，芬兰总统斯图布以及芬兰议会议长尤西·哈拉—阿霍于前年和去年相继访问中国。中芬发表《关于推进中芬面向未来的新型合作伙伴关系的联合工作计划（2025—2029）》，将气候变化、碳中和、循环经济确定为双边科技创新合作优先领域。今年1月，芬兰总理奥尔波携商业代表团访华，签署了价值逾千万欧元的11份商业协议与6份谅解备忘录，展现出强劲的“双向奔赴”势头。

“奥尔波总理对此次访华成果很满意，目前相关协议落地进展顺利，已有3个生物能源试点项目顺利开展。”在明凯看来，“高层访问促进双边经济关系更稳定高效，为马年开了个好头。”

目前，芬兰是中国在北欧地区第三大贸易伙伴，中国连续多年成为芬兰在亚洲最大贸易伙伴。明凯希望，芬兰能在欧中关系中发挥桥梁作用，致力于减少壁垒、促进自由贸易，充分释放欧中经济合作潜力。“这对双方都有利”。

明凯用牢固、务实、开放、坦诚来形容当下的两国关系。“两国关系牢固稳定，持续向好，有着良好的对话和交流机制，在政治、经贸、科技、文化等领域的合作成效显著。”明凯说，“接下来，肯定会有更多芬中高层互访。同时，我也计划把桑拿、儿童教育等芬兰‘特产’带到中国，持续推动双边友好交流。”

采访最后，明凯透露了此次奥尔波总理访华前的一个小细节。“在中国读书的芬兰孩子们给他写信提建议，其中一项是吃火锅——火锅的确值得推荐。”明凯笑着说，“当然，我们也非常欢迎中国朋友来到圣诞老人的故乡，寄出一封来自北极圈的信。”

《环球人物》记者 冯璐